北京千年古寺:唐太宗到过,宋钦宗到过,乾隆也到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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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法源寺在北京牛街附近,不起眼,拐过一个街心公园,走过墙头,就是了。大门也隐蔽,树木高大,树荫成片。

  去的时候天气正热,门前四散坐着将白色背心穿得松垮的大爷,晒着太阳打扑克。门旁小卖部里站着的小姑娘无事,闲闲摆弄用冰水冻起来的汽水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有幼儿园,有好多妈妈带着小朋友走过,和这寺庙院落直直打照面,也不斜一眼。他们大概每天都经过,只是未必知道里面的深浅故事。

  其实法源寺有千年了,静静在那,不发一言。但探身历史,看向它的生死成毁,就像伸手拨开重重帘幕,会有故事,一一上演。

  今天想与你说的,是法源寺的千年。

  

  最早的当年

  

  ▲ 法源寺里的一处月洞门

  不如先往回溯至法源寺的那个起始吧。

  是公元644年。

  那年,阿富汗中部的巴米扬山谷那座高度超过51米的佛像终于建成。遥远的阿拉伯半岛上,制造风车的波斯匠人阿布鲁鲁亚,因行刺哈里发乌马尔伊本卡图布被捕。

  这一头,玄奘正身披袈裟,携一批经论佛像,翻越帕米尔高原,取丝绸之路南道,从天竺回唐。取经十七载,终于要回大唐长安。

  而长安那头,唐太宗李世民正筹谋着攻打高丽。

  高丽所在,古时人称辽东。隋朝文帝、炀帝四次想要占领这个地方,四次失败。彼时四方安定,只剩辽东,唐太宗心里有忧虑,很希望能够平复此地。

  出发时他和儿子道别,说,等我胜利归来,再换下这身战袍。可惜这身战袍直到冬天都没有能够脱下。

  

  整整九个月里,两军拉扯着相持不下。唐军至安市城,久攻不破,将士死伤十数万,马匹只剩二三成。败得退无可退,直到幽州。

  幽州,就是北京。

  李世民痛苦。他将东征士卒战亡者的遗骸葬在幽州城西十余里处,下诏在幽州城修建一座寺庙,追念征东而死的所有战士,命名“悯忠”。

  武则天登基称帝后,为了追怀先帝的遗愿,在当年唐太宗慷慨誓师的地方,建成悯忠寺。

  这时,离那年战败,已经是51年过去了。

  唐时,在幽州兴建的寺庙有六十座之多,而悯忠寺规模最大,其他寺庙分布周围,如同众星在捧月。

  这是法源寺的前身。

  时候还没有到

  

  ▲ 玄奘法师所译的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

  贞观十九年,唐玄奘从天竺取经归来,带回经卷无数。佛教自此又广大兴盛了两百年,“铸浮屠,立庙塔,役无虚岁”,至会昌灭佛为止。

  845年,是会昌年间。那年8月,唐武宗下令天下诸寺限期拆毁,废佛寺四千六百余所,私立僧居四万所,迫令僧尼还俗者二十六万零五百人,没收良田数千万顷。所有废寺佛像、钟磬,铜铸的销熔铸钱,铁铸的销熔铸农具。

  也许是因为悯忠寺当年建寺的初衷是为纪念国士,“幽燕八州惟悯忠独存”,悯忠寺存留了下来。

  大 火

  

  ▲ 《烟云图》局部 明代 马嗜

  缘法奇怪,一次劫难易躲过,两次就未必了。

  公元882年,唐中和二年,悯忠寺毁于一场突来的火灾。

  楼台俱烬,多少经卷佛像,悉数被大火带走。

  再十年,新任的幽州节度使李匡威来到这里,满目瓦砾残垣,就感叹,“人生无常,悲恨相续,惟彼观音,或能救我”。

  于是决定重建悯忠寺。

  重建时,李匡威在这个位置加建一座高三层的观音阁,内置二十丈观世音菩萨。于是,如林的廊阁当中,立起一座百尺高阁,称观音阁。

  观音阁高大,成为当时幽州军事重镇的城市标志,无数人翘望。

  “悯忠高阁,去天一握”的谚语,那时候,口耳相传。

  地 震

  

  1057年春天,半夜里,京津地区发生了一场震级约为七级的大地震。

  震中大略是在北京的东南郊,“雄州北界、幽州地大震,大坏城郭,覆压者数万人。”这场地震过后,整个幽州城,从城区到城郊,基本都被毁坏了。

  悯忠寺邻近震中,在震荡中覆灭,夷为平地。

  白衣观音像,二石塔,观音阁,还有自唐时便珍藏于寺的无垢净光宝塔,都毁于此时。

  自唐时默默立在大燕城内东南隅的那座悯忠寺,无从再得见。

  钦宗曾在这里

  

  北宋钦宗曾被囚于悯忠寺。

  宋无名氏话本《大宋宣和遗事》记载了与此相关的一段故事。

  说的是那年靖康之变,宋徽宗、宋钦宗二帝被虏,和宋朝的两位皇帝一起被俘虏的,还有后妃3000余人,宗室4000余人,贵戚5000余人,民间女子3000余人,难以计数。被囚三十年后,昔日两位帝王从荒凉的五国城被押回中都。

  宋徽宗被关在北京西北郊的大延寿寺,不久病死。宋钦宗则被关至悯忠寺。

  悯忠寺昔日是辽帝迎纳宋使臣的国宾馆,如今拘押着废帝,一方屋宇,两番情景。史册记载里关于靖康之难的极细微处的一笔,于钦宗而言,是命里最煎熬的年岁。

  据说,不久后,钦宗病死于悯忠寺。

  每当毁圮时

  

  ▲ 法源寺大雄宝殿前的石碑,来自不同的朝代,记录着当时的修葺。德国摄影师海达莫里逊拍摄于1933年1946年期间

  

  ▲ 现在它们还在

  古刹多灾难,历朝历代,毁圮有时,重建有时。

  辽代那次大地震过后,当时有名善治和尚,聚集僧众,募捐重修悯忠寺,历时近五十年。这是悯忠寺历史上的唯一由僧人募捐的一次修建。五十年的建造,历历都被记在法源寺悯忠阁里的石碑上。

  明初,有志书上说,“今寺与塔俱毁,遗址仅存”。 毁于战乱还是雷火,不得知了。后来,相和尚向当时的司礼太监请求资助,悯忠寺得以重建,也由此,悯忠寺更名为崇福寺。

  辗转到清时,有皇帝主动修缮,雍正为它更名为“法源寺”。乾隆年间,法源寺应诏再次整修,竣工后,乾隆亲临寺院,赐御书匾额“法海真源”,悬在大雄宝殿的门楣。

  现在你去,还能看见。

  梁启超和谭嗣同

  

  ▲ 法源寺的一处角落

  李敖曾经在《北京法源寺》里,写清末时的动荡事。

  说梁启超与谭嗣同,是在法源寺里结下的缘分,互相投契之下,还同康有为一起,在这里筹谋了公车上书和戊戌变法。

  后来,戊戌变法103日,多轰烈,随即又失败。

  1898年,梁启超逃往日本,康有为经日本逃往美国,谭嗣同选择留下,被斩首于北京宣武门外的菜市口,与法源寺相隔二里。

  行刑后,他的尸身被偷偷运出,停灵于法源寺。

  戏里说,法源寺是人间戏场。多少事在这里来回上演,都是转眼。

  

  ▲ 德籍摄影师海达莫里逊在1933年1946年期间,拍下了一组法源寺的照片,这是其中一张

  齐白石与一只鸟

  

  ▲ 齐白石先生画下的小鸟

  1919年6月18日。

  那天齐白石在法源寺散步。看到了一块石砖,上面有磨石印的石浆,颜色白得中正,像一只鸟。就拿了这张画纸,就地画下这鸟的样子。齐白石觉得,法源寺这石上的小鸟,“真有天然之趣”。

  两年前,齐白石只身来到北京时,法源寺是他的第一个住处。

  当时,他白天要去琉璃厂卖画刻印,晚上就在法源寺的僧舍里休息。他曾经写过一首诗,“破笠青衫老逸民,法源寺里旧逡巡”,记的就是在法源寺里的生活。

  从南方初来北京时,也曾经为北京画坛不容,而陈师曾先生是那时所遇的难得知己,二人的初次会晤,也在法源寺。那日,是陈师曾先生偶然在琉璃厂的南纸铺,看见了齐白石刻的印章和画,觉得真是好,转身就往法源寺去寻他。

  

  ▲ 齐白石《借山图卷》

  那次见面,齐白石给陈师曾看了平日收在行箧里的画作《借山图卷》,那是他五出五归的十几年里,画下的各处山水。陈师曾看了喜欢,也称赞,也建议。后来的岁月里,也帮助,也扶携。

  后来在自述里,齐白石先生说,那一次在法源寺,二人是“晤谈之下,即成莫逆”。

  好多遇见,都在这里。

  丁香树下

  

  ▲ 法源寺的玉簪花

  

  ▲ 法源寺的丁香

  法源寺内的前庭后院,都有丁香,种得满满。每年四月花开时,京城都会惊动。

  1924年4月26日,法源寺里丁香在开。

  树下有从远方而来的泰戈尔,陪伴他的,是徐志摩、梁思成、林徽因、梁启超以及数十位文人,一同走在庙内甬路上。

  

  ▲ 泰戈尔、林徽因、徐志摩在法源寺

  这天泰戈尔兴致很高,夕阳收尽余晖,夜幕盖满庙宇,他不肯回去休息,想要看北京的夜色和夜色里的丁香。徐志摩陪他在丁香树下一起谈诗、作诗,直到天明。

  后来梁启超集了宋词中的句子记这日事,写了一副对联给徐志摩。

  对得巧妙,好像能看到那晚夜色:

  临流可奈清癯,第四桥边,呼棹过环碧;

  此意平生飞动,海棠影下,吹笛到天明。

  二十年

  有说,千年法源寺,半部中国史。

  其实,千年百年也好,莫不是一日日垒成的。可惜的是历史不记流水账,只留大手笔,更莫说我们所记述的,只是十之一二。法源寺真正的模样,不宁唯是。

  古往今来,多少虔诚的小僧人,忠贞的臣子,修缮的师傅,门口的保安,教课的老师,都常与它同在,去了又来。与之相关的许多无名时日,许多交集旅人,没有记载,会被忘怀。

  但没有关系,我们不记得,他们记得,法源寺也会的。

  它有不言语

  

  ▲ 法源寺丁香茶会上的法师们

  

  ▲ 法源寺的白皮松

  法源寺最初所在的那个北京旧城,早就没有了,法源寺也早已不是它最初的样子。

  “其时悯忠寺毁于兵”,“遗址仅存”……这样的句子,春秋记载里,有的是。

  一千四百多年里,法源寺遭遇过焚毁,地震,战乱,兵燹,离散,见证过多少朝代兴起,多少战事败亡。

  它曾经紧挨着辽南京城东靠南的迎春门,日日目送南来官员及客商来往。那年宋朝将领郭药师率常胜军攻打燕京,夺迎春门而入的时候,就列阵于它的面前。

  没有人知道,被囚帝王坐井观天的地方,八百年后,会停放一位欲挽国运的志士灵柩。而众僧大德念诵经文的院落,一千年后会迎来泰戈尔的流连。

  法源寺一直在着,身在历史洪流里,也旁观世事种种,凡从这里经过的,都会留下痕迹。世事乱纷纷,它有不言语。生死成毁,都给别人说。

  

  ▲ 海达莫里逊所拍下的上世纪的法源寺

  如今你去那,法源寺还是在着。

  留下了东汉时的陶制佛坐像,东吴时的陶魂瓶,北魏的石造像,唐时的石佛像,五代的铁铸佛像,宋时的木雕罗汉,元时的铜铸观音,明时的木雕伏虎罗汉,清时所刻的藏经。而天王殿后的那棵白皮松,也已经近千年,说是辽时就在的。

  在里面走,常有学佛的学生,素着一身衣服走过去,更深处卧佛殿藏经阁的两厢,有闭关为佛经写注的老人。偶或刚好遇到哪天寺里有面向大众的斋饭,里头便生出来些烟火气,有人打着开水,有人就地吃饭。你抬头,会看见有鸟飞过。

  它什么都看过,它什么都不说,也什么都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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